京城访李丹
·轩辕子·
前言:
笔者于2004年七月在北京访问了李丹先生。李丹先生为中国大陆艾滋活动
人士,1978年出生。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天文系,2000年考入中国科学院
国家天文台太阳物理专业研究生班。李丹本应于2003年7月取得硕士学位,但
为了全职从事救助艾滋孤儿,他退学,获得肄业证书。一年一度的艾滋病日(12
月1日)就要到了,兹将访谈整理出来,以慰死者之冤魂,以争生者之权利。
京城七月的一个中午,出奇的闷热。暑气像一块脏兮兮的大布捂着这座城市和
城市里的每个人。
李丹和我约好在某大学东门见面。因素未谋面,我特意穿了一身黑衣。凭着黑
衣服,李丹认出我。虽然此前,我们通过几次电话,但是眼前的年轻人如此的清瘦
,出我意料。在一户民居,我们坐了下来。
(以下受访者李丹简称为丹,访问者简称为轩)
轩:先试一下能不能录下来,好了,我们可以开始了。以前中国没有义务献血
制度的,如许三观那样的农民去卖血,没有什么防护。对不对?
丹:记者喻尘曾研究过河南地区卖血史。他说,那里每一个县都有一个或几个
村子专门给医院供血。比如河南拓阳县双庙村,那里四十多岁的人都卖过血,也就
是说,卖血从70年代就开始了。90年代血浆经济开始时,先从郑州一些医院开
始实验单采。
轩:什么是单采?
丹:单采就是把采来的血放在一个杯子里,然后放在离心机去分离,将纯血浆
和其它成分比如血小板分开,再把浮在表面的血浆回输到采血者身上。这项技术是
外国的,外国也这样去做。如果卫生关把好了,应该没有问题。但是在中国,首先
卫生就不合格,比如抽血的针管抽完一个人,再给另一个人抽。为了钱,医院不会
使用一次性的针管,那时一次卖血最多才卖45元人民币,一个针管就要几块钱,
就从经济利益考虑,也不会换针管的。另外,我听一些卖血人讲,有时采血机构将
血型一样的血放在一起……
轩:对,现在有不同说法。有人说并没有将同血型放在一起,而是将不同的人
的血液分装在塑料袋里,再将袋子放在离心机里去甩,发生过塑料袋破裂的情况,
这样造成交叉感染。目前还没有一个真实的图像,但是将同一血型的血浆放在一台
机器里是有可能的。
丹:最肯定的一个(污染)途径是抽血。因为即使现在,正规的医院都不能保
证用一次性针管。何况当时的农村血站。将血液混合一起,这是可能的,人们想反
正是同血型,混在一起,也没有什么。如果当时我是血站老板,我也很容易想到这
个方式。
轩:听说1995年,有位名叫王淑平的医生就发现这个问题。
丹:1995年,她当时是周口地区防疫站的医生。她带学生做课题,研究卖
血中所带的疾病。通过化验,发现很多人都有艾滋病,他们吓了一跳。
轩:当时他们能够知道那是艾滋病吗?
丹:他们知道,因为当时他们在做课题,有试剂。于是王淑平向河南卫生厅汇
报。当时河南省卫生厅非常重视,还对王淑平说,你们为河南人民做了一件大好事
,河南人民应该感谢你。但是没过几个星期,上面的态度就变了,就把她给开除了
。
轩:那么这个人现在在哪里,是女医生吗?
丹:对,是女医生。她现在在美国。她和万延海比较熟,她做了一套中文的艾
滋病预防读物,万延海拿了很多,在这里发放。各地的医生,当然都是比较有名的
医生,比如医院院长之类的,在1998--99年,已经提出过河南艾滋病的问
题。
2001年,完全是一个偶然事件。法国解放报把我找来,因为文楼村有些村
民实在受不了了,死了人,他们很害怕,推举了领头人,跑到北京,跟卫生部商讨
。他们又跑到法国解放报。这样,法国解放报就给报道了,全世界都知道中国有个
艾滋病村。几乎同时,国内一些记者也将文楼村的事情说出去了。当时就是记者喻
尘。万延海听说这事,就跟我说,要我过去(河南)看看,并和喻尘联系。那年8
月我就和喻尘一起去了,到了黄河南岸。本来我们想去文楼,但是喻尘告诉我们,
文楼被安全局控制得非常严。有一个上海的大学生去送捐赠的东西,到了车站,就
给扣了。说是东西放在这儿,你人回去。我们也觉得如果去那里一定比较敏感。喻
尘说,在河南,这样的村子到处都是,我随便带你去看几个。
我们就去了河南的尉氏县、杞县、睢县。看了很多这样的村子。在尉氏县,甚
至两年以前就有关于艾滋的传言了。头一年传艾滋猪肉,说艾滋病人把自己的血打
到猪肉里,说反正我是绝症,我让你们好的人也活不下去,于是猪肉卖不出去。第
二年传说西瓜里有艾滋病人的血。如果打血进去,那还不臭了,谁吃啊,只是因为
西瓜瓤是红的,血也是红的。西瓜也卖不出去。当时尉氏的西瓜很有名,但是传说
那儿有艾滋病,开封地区不买尉氏的西瓜。
轩:不知道谁第一个把艾滋病带入河南。
丹:没人知道,但是谁是第一个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国内的这种体制。200
1年4月法国解放报第一次报道,同年8月,中国卫生部部长张文康承认中国有艾
滋病村,就是那个文楼村,但是只承认有一个艾滋病村。我们当时想,要让河南省
和中央政府承认更多的村子,因为既然有一个就可能有十个。我们找出十个,有十
个就可能有一百个,那他们就没有办法隐瞒了嘛。现在公众知道的38个艾滋病村
,都是村民和记者找出来的。
轩:也就是说,没有一个艾滋村是河南政府自己找出来的。估计艾滋病有多少
人?
丹:1992年-95年,卖血感染估计为100万,这是中科院研究员曾毅
估计的。
轩:仅河南一个省就是这个数字?
丹:对。就是在河南。现在国家的数字是84万(感染者),我们估计是10
0万,但是,我不知道死去多少人了。2001年,大规模的官方的卖血已经停止
,但是小规模仍然进行。那年我们去尉氏和杞县时,杞县有一个男人,30多岁就
死了。死亡的原因是他在开封北郊一个血站卖血,那血站就是一个养猪场。
轩:在猪场里卖血?
丹:那原来是一个现代化的养猪场,把猪赶走了。把人推进猪笼子里,一排放
着,笼子有个口,是猪吃食的,人躺下,把手从那口里伸出来抽血。(把卖血者)
关在里头,有人送吃的喝的。
轩:那不成了养一帮人卖血吗?
丹:他们每天抽两次,单采。那个死的人好像肝有毛病,造血机能差一点。抽
到第七天就抽死了。
轩:这是哪一年的事?
丹:2001年。
轩:农民还愿意去卖血。
丹:是啊,有钱呀。那里农民干一年,人均现金也不过一千。现在卖血价格为
(人民币)80(元),只要卖10天,就是800元。我去山东,安徽,陕西包
括青海都有这样采血的。
我们这次去山东郓城,那招牌上都写着郓城县单采血浆站,就在郓城县人民法
院旁边。但是如果你想跟那些卖血的人说说话,就会有些便衣过来问你干什么,从
目光到表情都能说明问题。卖血规定是每隔三个月才能采一次血,但是那些农民常
驻那里,那些旅店是2元一天,他们天天就去卖嘛。
轩:这个现在进行时太可怕了。现在医院还要这些血?
丹:许多小医院还要,北京好一些。
轩:那病人用了这样的血,还不必死无疑?
丹:那些医院的医生也不一定想到会是艾滋病,他们充其量想到肝炎,反正他
们也无所谓,很短视,他们想到的就是省钱。
轩:你曾提及12000感染者后来增加到16000是怎么回事?
丹:今年2月开始,河南副省长王菊梅在大会上承认我们河南有1万2千名艾
滋病者,38个艾滋村,2千名艾滋孤儿。
轩:只有一万多名,不是很可笑吗?
丹:她说,她就发现了这么多,但是她没有说预估有多少。这期间(从2月到
6月),他们(河南)不断地受到上面的压力,所以必须清查过去的卖血者。到了
6月,数字就上升到1万6千人。四个月就发现了四千人。如果他们以前就这么寻
找的话,这么上心的话,他们就完全能找到更多的。事情就是这样,发现的早,如
果有药的,那些初发者,还能活下来。比如巴西和泰国。
轩:那药很贵呀。
丹:在初发期,他们用的就是仿制药。世贸组织有个协定,当一个国家受到疾
病威胁的时候,可以忽略专利。
轩:所以药比较便宜。
丹:是的。我们中国是鸡尾酒原料出口大国。
轩:即使比西方的药便宜,但对农民来说,仍然负担困难,如果政府愿意补贴
或降低价格,就好了。
丹:你知道,中国很多官员都和商人有经济利益的牵连。格兰素或史克公司有
一种元素,是治疗艾滋的关键元素,也是治疗乙肝的重要成分,中国是一个乙肝大
国,如果他们免费提供这个元素的话,就失去这么大一个市场了。
轩:那么要维持这些艾滋病患的药品供给,每天需要多少钱?
丹:大概每天要100元左右。我们自己国产的药,比较便宜,那是一种国外
专利过期了的药,但是效果比较差,副作用比较大。
轩:现在的情况如何?
丹:2001年时,村民去找县官,政府完全否认政府应该承担责任,说是你
们农民自己卖血,是血头搞的,和我们没关系。但是村民说,当时是政府号召的。
村民去找县里,问他们有什么办法解决,他们就说等你们都死罢(光--河南土话
)了,那就解决了。村民很气愤,但是也没有办法。从官员的话里,就知道他们根
本不想管这事。
2002年,我们爆光一些艾滋病村。这些村子因为上报了,所以他们开始搞
些药品发放,但规模很小。2003年后半年,开始发放国产的鸡尾酒药。但是发
药需要医生,需要医生看护。比如美国,首先要经过几个月观察,看这个病人能否
用这药,用药后要定期找医生看,这药对他身体的作用。但是我们中国没有这样的
医生,他们就是发药,把药盒拆开,发下去就完了。比如每个病人不同,我这么瘦
,你这么壮,不可能剂量都一样。出现副作用时,怎样用其它药调剂一下。所以5
0%以上的人都不能吃这药。也就是2月份承认38个艾滋病村,开始实行救治工
程。
轩:这次吴仪去艾滋病村,会不会改善一些。
丹:我觉得吴仪去,只是表示中央一种态度,只是说,我中央重视这件事,省
里也应该重视。但是他们(河南)觉得这件事要爆光出来,就会追究。当时之所以
在河南采血,是为了将血浆输到国外去,国外认为中国血液干净。当时他们不知道
河南有艾滋病,就算当时因无知而失误,也必须有人为此负责,因为几十万条人命
。但是就算追究,也不会因无知造成的失误而负死罪。但是,从1995年到现在
,已经十年了,明明知道这件事,又捂了十年。造成这么多人死亡,这肯定要追究
的,这一追究比原来卫生部门的失误更大,可以说是整个河南政府都在压制,从公
安到宣传,从卫生到行政,要查起来,可以说没有几个人干净的。所以他能压就压
,就希望这些人都死了。剩下孩子,孩子小,没有声音,这阵风就过去了。
在这38个已经被政府承认的艾滋村里,政府搞过“5个一”,“四免一关怀
”的活动,现在又实行“7个一”。大多是面子事,什么修一条路,通自来水,修
一个卫生院。村民说我最需要的吃药治病,我要那路干吗?修路是致富的,修条路
花个几十万,大概60万一条路,这60万可以有多少医生来给农民治病。比如盖
卫生所,很多村原来就有卫生所,但是把它拆了,盖个漂亮的。做的都是你看得到
的,你看不到的,比如药品治疗,他都不管。
轩:你现在主要是义务服务于艾滋孤儿吧?
丹:从2001-02年,我们一直在找艾滋村,我们想的是,我们发现一个
,政府承认一个。可是我们不可能全部找到。从1995年到现在,许多艾滋病人
死了,就剩下孤儿。在和艾滋感染者接触当中,我们发现他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
子。
轩:所以你们就决定成立孤儿院和孤儿学校,但是地方政府反对你们。
丹:他们反对有两个原因。第一个原因是,一旦成立孤儿院,就把当地的艾滋
病情况反映出来了,肯定记者会来,社会要关注。河南现在表面上在做一些事情,
比如四理一关怀,比如给孤儿生活救助,进孤儿院,免学费。但是他们落实得非常
不好。对于那些公众已经都知道的孤儿,比如报道过的,他们就被接到孤儿孤儿院
,生活得很好。但是,如果我们公众不知道的孩子接到我们的孤儿院去,外界知道
了,就会批评,他们的面子不好看。
第二个原因是教育系统,不能随便办校。开始是我们的失误,我们没有注册,
就开始办学。情况是这样的:当时我们被告知,如果你要办校,按照程序申请,我
们支持你们,大门敞开。但是我们今年6月份去教育局,告诉他们,我们有一个华
人基金会,在波士顿,那个基金会答应给我们1百万人民币,希望让我注册。但是
县里告诉我,你要先有地皮,而且又提出许多无理要求,最后还告诉我,就算我所
有的文件和条件都具备,也不可能批准。因为市领导不希望你做艾滋病的事,就算
市领导答应了,我们教育局也不答应。因为他们刚通过普查9年义务教育,这里已
经没有失学的孩子了,那么你这学校中都是因艾滋病而失学的孩子,我以前的普查
怎么通过的?
轩:现在就僵在那里了。
丹:在双庙,他们说不可以,通过官方渠道不行了。在3-6月之间,我们继
续在那一带调查救助。发现除了双庙,其它附近的村子,还有许多因艾滋失学的孩
子。我们就把那些孩子接过来,在清真寺,为他们补习。这个作法,在法律方面没
有任何问题,因为每个孩子都有权接受9年义务教育,而他们是由于艾滋病的原因
而失学。
但是2004年7月7号,突然政府派伊斯兰协会的人来,要求我们必须15
分钟之内从清真寺的校舍里搬出来。第二天,警察和居委会的人就到处散布谣言,
说我们的孩子都有艾滋病,蚊子能够传染艾滋病,商丘有很多蚊子,叮了孩子,再
叮你们,你们就得病了。
轩:那么,当地居民就不愿意你们在那里办学了。
丹:当时我们把居民说服了。我们说,你看,我们在清真寺呆了将近一年了,
都没事。官方当然自己不愿出面,希望通过民间组织比如伊协和居民赶走我们,但
是他们失败了。第二天晚上,官方就派了108个人过来。当时,这些人在外面列
队报名,25个组,每组4人,有8个官儿,在后面督阵。
他们先派两个官儿进来和我们谈,要求我们所有志愿者都到一个房间去,谈一
下孩子怎么办,说我们是第二次非法办学,必须取缔。你们必须离开商丘,让孩子
回村。我们问他们,你们是否通知家长,他们也不回答。这时,我们听到外面有孩
子的哭声,外面有人开始抢孩子了。
因为头一天,我们就想到可能会出事,就让王国峰(村民)到村里去通知家长
。村民家长都到学校,来领孩子。当时孩子宿舍在二楼,一半是房子,一半是凉台
,凉台栏杆非常矮,只有一米,所以孩子在上面,如果一乱动,就可能掉下来。一
个官员在上面抢孩子,我们说,这太危险,要他们不要这样做。底下有一个官员说
:“你们继续,出了事,我负责。”
那些家长一听就急了,说:“你怎么负责?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不说。有些家
长就把鞋脱下来去打那些官员。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人都是感染者,他们害怕了,
就撤退了。
听村民讲,这些人中有武警还有市里的人,他们失败了,明天还会有行动。所
以我们就先让孩子回家了。7月9号晚上他们抢孩子,11号晚上,我们收到一个
电话,说王国峰被捕了。
轩:这个村民完全是义务的,不要任何报酬,来帮助接送孩子,还把他抓起来
了。岂有此理!那么王国峰的情况怎么样了?
丹:他的罪名是聚众闹事,要送监狱。
轩:现在还没放出来?
丹:没有。
轩:我回北京的那天,你突然去了河南,就是因为王国峰被抓的事吧?
丹:对。
轩:现在东珍学校怎么样了?
丹:我这就得去那里找房子。
轩:你们最希望海外志愿者为你们做什么。
丹:还是舆论上的支持吧。
轩:寒江月是舆论宣传方面的专家。那么金钱方面呢。上次我们义卖《好死不
如赖活着》(陈为军制作)的DVD,有个人一下就捐了500美金,名字都没有
留下。前两年,有个美国人捐给藏羚羊2万,他说艾滋孤儿他也可能会捐。但是什
么渠道你们能收到呢。我们就是怕钱到不了孩子手里。
丹:这是个问题。
轩:主要问题是大笔捐款,必须有收据报税用。我们原来一直劝告你不和当局
对抗,看来这是太困难的。我们太天真了,梁(从戒)老师也说河南那边也太混蛋
了。我们原来想梁老师能够把环保坚持下去,你们这是救助艾滋病人的事,是人命
关天的事,是帮助孩子的事,也应该可以坚持下去,看来还是困难重重,甚至比环
保更困难。再说,梁老师在社会上有些影响力,而救助艾滋病,都是青年学生,没
有多少社会影响力,就更难。希望你们千难万难能够坚持下去,这样我们可以通过
你将钱转去。
丹:四月份时,在一个记者会上,有外国记者问,为什么中央政府对艾滋病政
策这样保守。卫生部长副部长王陇德说不是中央政策保守,而是地方政府把疫情隐
瞒了,中央得不到确实消息。我们只能根据现有的资料制定政策。对于河南艾滋病
,中央不能说没有责任,但是他们都不愿意将这些问题“回锅”。每次海外媒体报
道河南艾滋病,外国人没有几个知道河南的,就把帐算在中央政府身上。
轩:你看过那个美国战略研究所关于中国艾滋病战略问题的研究报告吧?何大
一和吴仪联系过,中国政府已经意识到中国艾滋病泛滥之可怕。根据你的信息,寒
江月参加那个关于中国艾滋病问题的研讨会,当时何大一也在座。何大一说,在未
来20年,俄罗斯、中国和印度将是艾滋病最高发区,中国也感觉到艾滋病蔓延有
控制不住的趋势,如何大一所说,中国是坐在一个Titanic上面。问题这么
严重,中国也在寻求有这方面经验的国家的合作。我想,中央还是希望把事情做好
,但是怎样能到达地方政府?
我们甚至希望,如果河南当地政府能够让李丹在那里办艾滋孤儿学校,我们的
捐款,就算被贪污挪用一些,只要大部分还给孤儿也可以,看来我们真是太天真了
。
丹:在全国范围内,河南在艾滋病问题上是最强硬的。有一个记者去河南采访
,他通知中央卫生部,但是卫生部官员对他说,就算我们同意了,也不行,你还得
获得河南省卫生厅同意。
轩:看来河南的后台很硬。
丹:是有后台的。比如他们还把朱竟忠(一个自费办艾滋孤儿院的农民)关了
起来。到现在还关押着。当时那县长就说,我们还在乎这100万吗?(指朱办学
时获得的捐款,此捐款已被当局没收)。
轩:他(县长)当然不在乎这100万,但是他也不会拿出来(救助艾滋孤儿
)的呀。
丹:他关闭了那个孤儿院,并不是为了那100万,而是觉得对他那个县形像
不好。那个县的艾防主任对我们说,把这些孤儿院学校都关了,是全省的部署。他
们不希望有民间组织在这里工作,没有民间的,就能推进官方的,只有官方在帮助
艾滋病人。如民间组织存在,民间组织可能发现更多的艾滋村和更多的疫情。所以
他们还是想压住。
香港有一个人叫陆聪的,是智行基金会的,他来过美国作演讲。他也在河南和
官方合作做一些事情。有一天,他很郁闷地告诉我,官方的人对他说,你在这做事
可以,但是如果你在外面说话,不管你说好还是说坏,全是坏话。也就是说,你不
能在外面说任何话。
轩:这样的话,海外的人没有办法帮助,因为海外媒体一定会支持民间组织,
披露真相。这样越造舆论,他们就越生气。
丹:我觉得,他们担心一点,就是1992-95年血浆经济中卖血造成这些
人感染,而1995年-2004年隐瞒疫情,造成疾病的蔓延,这都得有人负责
的。他们怕追究责任。所以当时,我和万延海都抱有一个信念,就是不提过去,就
说救助。不论你当官儿的以前做过多少坏事,只要你现在肯让我们去做事去救助,
你就是好人。后来我们发现,这完全是一厢情愿的。他心虚,他以为我们这是假的
,你说不追,但你还会追,即使你不追也有人追。其实每个人都会想到,即使我们
不说,此事被揭露出来,总会有人问这几十万上百万人怎么得的艾滋病。为什么从
1995年到现在都没人管。我想也许最好的是用舆论在河南开一个口子,比如商
丘方面。
轩:你可多和寒江月联系,她在公关宣传方面是专家,何刚医生负责具体收款
等,而且写一些预防艾滋病的小册子。何医生会时常在网站上公布捐款情况。大家
都是义工,但是我们会尽力的。
丹:有没有可能,我们利用美国一些资源,支持我们在中国做一些宣传。
轩:这方面你具体的想法是什么?
丹:比如,我们可以去拍一些艾滋孤儿的故事。做些光盘。
轩:当然。我们将来把捐款交到你们手里,你们可以用这钱作宣传。但是现在
,我们现在主要想到认养,比如做一个网站,将艾滋孤儿的情况放在网站上。(此
网站已经建立,截止2004年11月19日,已有11个孤儿获得来自世界各地
人士认养--轩辕子注)
轩:现在河南救助艾滋病有多少民间组织?
丹:万延海的爱知行做政策建议。我们做艾滋孤儿学校。杨洁是台湾的,救助
村里办的孤儿院。陆聪来自香港,他和政府合作,把钱给政府。胡佳也在做,比如
帮助高耀洁医生等。有一个组织,ACTIONAIDS,这组织刚在中国建立了
一个分部,他们想把中国这些零散的艾滋民间组织网络起来。比如协调行动,共同
呼吁等。
轩:那把钱交给官方可靠吗?能控制可能的贪污吗?
丹:没法控制。
轩:你放弃了研究生。你以前在师大本科念什么?
丹:念的天文。
轩:所以你研究生也读天文。放弃了七年的专业。你现在没有工作,你生活费
用怎么办?
丹:我是北京人总好办,我住父母家,北京有最低生活标准费。
轩:在中国做事本来就很不容易,除了和政府的某些官员以及地方恶势力抗争
,做NGO(非营利组织)更难,首先几乎没有实际好处可言,最多只能带来名声
。但是,出名的人又是有限的,出名的那几个人的背后,有许多义工默默地做事。
名声是一种无形资产,可以带来捐款和保护自己,但是如果为了名声去做,没有一
定的心胸,是做不好的。
丹:你说得对。
轩:你那些关于艾滋孤儿生活实录的录像,还在法国解放报记者那里,她没有
副本,我怕带出来被没收。唉,为了救助艾滋孤儿,为了给中国老百姓做点儿事,
居然搞得跟地下工作似的。8月我们还会有人回来,到时看能不能带出去。法国解
放报已在着手写关于中国艾滋病的书,你的带子对他们的书会有帮助,就像他们帮
助失学儿童的那本书似的,在法国影响很大。
丹:法国解放报说这书将在10月出版。好像是同时推出中文和法文。但是中
文可能删节。
轩:你们东珍学校的录像,如果能编辑成一个如《好死不如赖活着的》(陈为
军拍摄制作)的光盘就好了,也许海外有人可以帮忙。
丹:不知何大一对中国艾滋病政策有没有影响力。
轩:我觉得他有影响力,他是国际知名艾滋病专家,他自己有个机构。我们一
直希望,也在电邮中也一再谈及不要和政府对抗,看来,我们是太天真。
丹:现在可以说,我们和河南政府有一个僵局,不管是说我们对抗还是顺着,
我们就是没有一个途径能够突破,能够进河南去做事。
轩:你们有没有可能在其它省份,比如我听说湖北也有,还有山东或安徽,从
外面走,从那些没有那么那么强硬的地方开始呢?
丹:我们觉得有些省份疫情比较轻,可是只要你去,接触这件事,任何一个地
方的官员都是一样的。比如我们第二次去安徽阜阳的时候,看到一家人,他的儿子
躺在床上就要死了,他的大儿子死的时候已经把借的钱花光了,三儿子病了,还欠
3万元。他说听说北京地坛医院正在做一些药物实验,服药者可以免费,他要求我
们把他儿子带走,到北京去试一试。我们同意出火车票,把他的儿子带走。但是第
二天,我们再去,来的人是警察和县防疫站的人。他们对我们说,你们没有资格做
这件事,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。
后来我们也觉得河南疫情最严重,如果能在这里打开一个缺口的话,其它地方
就可以做了。因为许多省都有艾滋村,大家都在看该怎么办,如果一个地方处理了
,其它地方就跟在后面。
轩:如果能在上面找一个更高层的就好了。
丹:我上次碰到一个朋友,他和政界有些关系。他说中国高层是个独裁的体制
,做决策就是那么几个人,他们观念比较老,都是老人了。他们不会对这新型的疾
病有概念,再一点,他们面临更急迫的问题,比如农民,洪水,台湾。
轩:艾滋病的问题现在看来当然不如洪水那么急迫。
丹:对,像你所说,得艾滋病的人都是弱势群体嘛。现在有钱人中没有几个得
这个病的。怎么能让这些官员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?触动他们的那根弦儿,让
他们觉得这非干不可,不干,他的政权就得完旦。
轩:何大一的那些话也不是危言耸听。
丹:那话原本不是他说的,UNAIDS2002年就说出去了,但是他们出
了一本小粉皮的报告,说疫情在2000年代大爆发。但是事实上,那个报告没怎
么敢写,只是把各地疫情点了一下,后来中国政府3个月没有搭理UNAIDS。
轩:UNAIDS是什么组织。
丹: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。
轩:唉,我们能做多少是多少。你这一代人像你这样的人不多。
丹:这是教育问题。
轩:你们现在几个人?
丹:七个。
轩:都是你这样的大学生吗?
丹:不是,有些农村的朋友。我们刚开始没有想到办学,后来却觉得必须办个
学校。我们要把这些孩子培养成有诚信的人。现在中国教育有问题,比如那些政治
课。哪怕少一些奴化教育,教给人一些忠信。
轩:中国教育中的人文教育完全失败。
丹:以前儒家也讲些空的东西,但它至少让人相信那是真的,教师也相信,现
在连老师都不相信。所有人都知道,我说这个就是为了能毕业,不说这个,不说谎
,就没有学上了,都把这个当作一个工具使用,从小到大没有道德建设。
轩:我也没什么可说的,你们真是非常艰难。我们拍照留念好吗?
丹:好。
备注:文中提及的一些人名及事件可参考以下文章
喻尘:穿行在“艾滋病疫区”--我的眼泪为何总是砸向大地
轩辕子:贫穷即是原罪http://archives.cnd.org/
HXWK/author/XUAN-Yuanzi/kd040507-⒈gb
.html
轩辕子:胡佳被'爱知行'罢免开除前后 http://archives
.cnd.org/HXWK/author/XUAN-Yuanzi/kd0
31020-⒋gb.html